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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雷老大一脸傲气,谈起天来倒很健谈,他告诉沈骥和栾挺,雷家祖上原本是满清黑龙江将军衙门属下的一位副都统,掌管一方驻防,以及民政事务。
大约在道光二十八年,那时道光帝已经年迈,一次来到黑龙江林区巡查,山林虎啸,坐马惊奔,老皇帝几乎坠马,是雷家先祖力挽惊马,箭杀猛虎,立下救驾大功。
之后,道光帝嘉奖雷家先祖,封为子爵,世袭罔替,永镇边疆。
所以后来的雷家,在当地是有皇封爵位,地位尊崇,虽然官没做到多大,有皇封圣旨在家里供奉着,却也是受用数代,无人敢小看。
只是到了如今,世道变了,大清早已亡了快二十年,雷家的世袭子爵也化为乌有,不过因为积年累月的威望,雷家在当地也算名门,一座雷家庄数百户人家,自给自足,要兵器有兵器,要火器有火器,且雷家军队出身,雷家庄丁训练有素,装备齐整,在这哈尔滨方圆数百里的地界,也是没人轻易敢惹。
雷老大讲起这一段故事,不由百感交集,提起列强环伺,欺我中华,又心中愤慨,提起手铐,当的一声,把面前食盒打个粉碎。
沈骥默默点头,叹道:“原来雷家有如此渊源,怪不得训练有素,我看雷家的一百庄丁,顶得过上千官军。雷庄主,依我看,雷家既然有这样的身份和名望,况且哈尔滨警察局又把你暂时关押在这里,而不是交给日本领事馆的警察署,这件事应该还有转机。”
雷老大嘿嘿一笑,说道:“雷家哪里还有什么身份,那都是过去了,现在,不过是一介草民。你也不要觉得,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就没事了,现如今的哈尔滨,是日本人一手遮天,那个警察局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反正我雷某问心无愧,要杀要剐,随便他们吧!只可惜,我的那个消息,无人传递……”
沈骥笑道:“雷庄主,你的那个消息,不是我们不愿帮你传递,而是如果你一旦说出来,那么,恐怕就是你的断头之日了。”
雷老大面色凝重,望着沈骥:“你说的不错,不但是我的断头之日,而且还要连累你们,再无宁日,可如果那消息无法传出去,只怕,不久之后,就要生灵涂炭,这东北三省的沃土千里,就要陷入炼狱火海了。”
他这番话说的沉重无比,沈骥神色微变,栾挺也接道:“雷庄主,就算我们想帮你,可我们两人现在自顾不暇,能不能出这个牢房都不知道,如何帮你?你要是把那个消息说出来,只怕咱们三个明天就得一起上断头台。须知隔墙有耳,咱们周围这些人里面,可不见得有什么好东西。”
雷老大点头道:“你说的不错,我初来这里的时候,这牢房里还没多少人,要知道,这里可是重犯监牢。可没几天,就来了这么多乌龟王八,一个个赖在这里不走,为的什么?不就是想跟我套近乎,打探点消息么?可我还没老眼昏花,不至于忠奸不分,你们这些杂碎货色,活该在这陪着老夫坐牢,可你们什么都听不去,也打探不到,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周围牢房里的那些人,在沈骥和雷老大说话的时候,就早已安静了下来,此时听雷老大戳破他们的目的,不由神情有些慌乱,一个个的缩起脖子,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了。
咣当!
雷老大笑罢,抄起地上的盘子,愤然向外掷出,砸在对面牢房的铁栏杆上,摔得粉碎。
“我们中国人如果能团结一致,何至于此,都是你们这些狗奴才,不知廉耻,卖国求荣!”
那些人在雷老大的咆哮声中,纷纷低下头去,这一次,连看一眼雷老大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沈骥道:“雷庄主也不必动气,这些人都是些市井之徒,无赖之货,要说卖国求荣,他们还不够资格。”
雷老大哼了一声,忽然又叹了口气,说道:“罢了,我如今身陷囹圄,也不想太多啦。二位,雷家庄和你们的误会,因我而起,这件事却必须给你们一个交代,这样吧,我给你们写下书信一封,若能出去,二位以此书信为凭,相信雷家庄的人就不会再和你们为难了。”
栾挺道:“如此甚好,可是这里没有纸笔……”
“无妨,我自有办法。”
刺啦一声,雷老大撕破衣襟内衬,铺在地上,又咬破手指,就着鲜血,写下了一封血书。
仓促之间,雷老大写的语句很是简短,交代了沈骥和栾挺两人的身份,让雷家不要在和他两人为难。
但写完这段话后,血已用完,雷老大再一次咬破手指,抬头凝目看了看两人,然后在衣襟内衬上,又写下了另一段话。
“六月十二,松花江畔,寻赵秋平,护送出城,事关天下,全托二位。”
沈骥神情一动,目光和雷老大对视,雷老大脸上微微带笑,伸手和沈骥一握,淡淡道:“柳泉的弟子,我信得过。你绝非刺杀洛海川之人,如此乱世,你我,都只不过是棋局中的一颗小小棋子而已。但只要能杀出重围,小棋子,也能有大作为。”
说罢,雷老大将衣襟内衬撕成两段,上半段塞给沈骥,下半段却揉在自己掌心,双掌运力,片刻之间,那衣襟内衬竟被他内力揉碎,未干的血迹混杂,他双掌向上一抛,顿时化作无数血染的蝴蝶一般,飘飘扬扬。
雷老大哈哈大笑,栾挺顿时动容,失声道:“好内力,这……这是什么功夫?”
沈骥却不动声色,将那半段血书收好,起身抱拳,对着雷老大躬身一礼。
“雷庄主心系天下,实乃我辈楷模。当年师父就曾经教导过我们,天下功夫繁复纷杂,但大道至简,无论什么功夫,只要用在正处,那就是有用的功夫。武者,不是为杀伐,而为止戈。晚辈定不负所托,与雷家庄化干戈为玉帛,共同面对这沧海乱世。”
雷老大微微一笑,又从手上取下一枚翠绿色的翡翠扳指,递给沈骥。
“这是当年雷家先祖所传的宝物,皇帝御赐的玉扳指,你将此物拿给英儿,作为凭证。”
沈骥点头收好,又问道:“只是不知道,我们两人何时能出去,要是负了前辈所托,万勿见怪。”
雷老大道:“你们既然有黄炳章的条子,相信郭局长很快就会来放人了。本来,杀几个土匪也不算什么,何况还是自卫。况且,我看这位郭局长,似乎对你们兄弟很是器重。不过,我有一句话,要告诉你们。”
他先看了看沈骥,目光移动,又缓缓落在栾挺身上,直盯着他,那目光,似乎要穿透栾挺的身体。
“前途险恶,好自为之。问心无愧,方是英雄。”
栾挺身体一僵,脸上随即露出了肃然之色。
沈骥再次抱拳起身,躬身道:“谢前辈教诲,我们兄弟在离家前往关外的时候,师父也曾经有四句话,有里有面,不负本色。未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今天再加上前辈这四句,沈骥茅塞顿开。”
“有里有面,不负本色。未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有里有面,不负本色。未忘初心,方得始终……”
雷老大喃喃重复了两遍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好个有里有面,看来柳泉对当年之事,虽耿耿于怀,却始终没有后悔。难得,难得……”
“雷庄主,听你的话里意思,莫非你也认识我师父?”
“呵呵,认识,不熟,一面之缘而已。我跟洛海川倒是更熟些,只可惜……”
雷老大话未说完,牢房的门忽然再次被打开了。
还是那个尖细嗓子的声音,大喊道:“郭局长到!”
沈骥顿时一愣,心想说曹操曹操到,这郭局长,真的来了。
只不过,他是来放人,还是来杀人的呢?!